他比 ENIAC 早两年造出电子计算机,却只能站在 ENIAC 旁边装作外行

1944 年 6 月 1 日,Colossus 2 赶在诺曼底登陆前五天开工。设计者 Tommy Flowers 造了十台,战后八台按备忘录拆掉,两台进 GCHQ 用到 1960 年代初。他访美时不能提,直到 1975 年照片公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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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发明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台电子计算机,因为太有用导致超期服役20年,因为太机密导致世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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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知道世界上第一台电子计算机是著名的 ENIAC,但在 1944 年,英国就有一批由上千只电子管组成的巨型数字计算机,在地下机房里日夜运转,比 ENIAC 早了两年。

主持设计这批机器的是英国邮政总局(GPO)38 岁的电话交换工程师汤米·弗劳尔斯(Tommy Flowers)。在整个二战期间,他造出了十台代号为 Colossus(巨人机) 的庞然大物。它们昼夜不停地运转,破译了希特勒发往西线的最高密电,证实德军主力被加莱佯动死死牵制,为诺曼底登陆抢下了至关重要的进攻窗口。

2400 个电子管与诺曼底登陆

1944 年 6 月 1 日凌晨,距离诺曼底登陆只剩最后五天。

布莱切利园(Bletchley Park)的机房里,刚刚设计出来的 Colossus 2(巨人二号机)陷入了瘫痪。整台机器由近 2400 个真空电子管组成,在调试高频脉冲时,各级电路之间的寄生电容与引线电感引发了严重的寄生振荡。振荡频率彻底超出了现场示波器的量程,导致内部逻辑门频繁误翻转,连一个有效的密文字符都算不出来。

军方给多利斯山(Dollis Hill)邮政研究站立下的死线没有任何宽限:6 月 1 日早上 8 点整必须投入实战。英吉利海峡对岸,数十万盟军部队正在集结,急等它破译德军最高统帅部的 Lorenz SZ42 战略电传。

Colossus 2 是一次激进的工程跃升。相比几个月前的一号机,它不仅增加了近千个电子管,而且首次引入了五级移位寄存器,实现了五路字符的并行处理。这意味着原本每秒 5000 字符的光电纸带读取速度,在电子逻辑层被等效放大到了每秒 25000 字符。但在 1944 年,全世界没有任何人调试过如此庞大的脉冲数字系统。

在场的邮政局工程师 Chandler 后来回忆,几个人只能逐级排查退耦与滤波,彻夜压制高频振荡。

早上 8 点整,二号机准时合闸切入战备状态。布莱切利园战后绝密报告只留下了一行干冷的记录:

Colossus 2 came into action on 1st June at 0800.

它随即以初代机五倍的吞吐能力,昼夜运转破译德军统帅部的绝密通讯。几天后,破译出的情报证实:希特勒与隆美尔坚信盟军将在加莱登陆,并认为诺曼底防线未获增援。

然而,当这批世界上最早的可编程数字计算机在欧战中立下决定性战功时,它们的终局早已被官僚体制写定:战后八台被拆解,两台转入深层机密;而它的设计者汤米·弗劳尔斯,被白厅依据《官方保密法》彻底封口三十年。

Wartime Colossus at Bletchley Park

Wartime Colossus at Bletchley Park,操作员 Dorothy Du Boisson(左)与 Elsie Booker(右)。来源:The National Archives (UK), FO 850/234,via Wikimedia Commons,Public Domain(PD-UKGov)

1500 个电子管的赌注

故事的真正起点在十六个月前。

1943 年初,37 岁的弗劳尔斯在多利斯山担任交换技术组主管。他出身伦敦东区 Poplar 的工人家庭,16 岁进兵工厂当学徒,工程学位是靠伦敦大学夜校一张张试卷考出来的。从 1926 年进入邮政总局起,他一辈子都在琢磨电话线路里的电气开关。

当时布莱切利园破译 Lorenz 电传密码的机器叫 “Heath Robinson”。它依赖两条穿孔纸带以极高转速同步飞转:一条是截获的密文,另一条是生成的密钥。纸带在滑轮间剧烈摩擦,不仅动辄撕裂,读带速度更成了整个情报破译的物理瓶颈。

Lorenz SZ42 cipher machine

Bletchley Park 展出的 Lorenz SZ42 密码机。来源:Matt Crypto / Wikimedia Commons,Public Domain(PD-user)

弗劳尔斯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不可理喻的方案:彻底扔掉第二条易损坏的纸带,把德军密码机的转轮逻辑与比对算法,全部搬进 1500 个电子管电路里。

在雷达设备还在把几十个电子管当成复杂系统时,1500 个管子意味着几乎必然瘫痪的故障率。主持 Enigma 密码破译的 Gordon Welchman 甚至在信里严厉斥责这是“对电子管鲁莽放纵的使用”,要求立即将弗劳尔斯清除出局。

但弗劳尔斯有自己的反常识工程直觉。他在战前试验电话自动化时摸透了电子管的脾气:电子管的绝大多数损坏,都发生在冷机通电的一瞬间。瞬间的热冲击会震断发脆的灯丝;但只要长期通电不关机,哪怕成百上千只电子管并联,也能长时间稳定工作。正如 Randell 在访谈中所记录的那样:

He knew from his prewar experience that most valve failures occurred when, or shortly after, power was switched on

负责 Lorenz 破译的数学家 Max Newman 看到了这项技术的潜力,顶住压力全力支持。弗劳尔斯找到研究站主任 Radley,自行立项;加上丘吉尔批示“在人员与材料上提供一切便利”,他在多利斯山把方案推进到底。

1944 年 1 月 18 日,一号机抵达布莱切利园。面对这个满身电线的金属怪胎,密码破译专家一开始难以置信。但仅用十分钟,机器就跑出了旧式纸带机几天都算不出的结果。

《General Report on Tunny》记录:一号机一到位,情报日产出瞬间“激增到过去的两倍以上”。军方专门在营区盖起一座红砖大楼(Block H)来安放后续机群。到 1945 年 5 月欧战停火,十台 Colossus 在 Block H 昼夜轰鸣,第二代 Mk 2 的电子管数量更暴增至 2400 个,弗劳尔斯的“不关机稳定定律”经受住了最严酷的检验。

Colossus 10 in Block H, 1945

1945 年 Block H 里的 Colossus 10。来源:General Report on Tunny, The National Archives (UK), HW 25/4–5,via Wikimedia Commons,Public Domain(PD-UKGov)

终局

战争一结束,针对特定算法定制的专用计算机,便迅速迎来了它宿命般的生命周期终点。

1945 年 6 月 3 日,Newman 向军方提交了一份名为《机器处置》(Disposal of Machinery)的备忘录。关于 Colossus,他的结论极其干脆且冷血:

there will be no further use for Colossi, but some specimens will be wanted for further investigations. Colossi将不再有用途,但仍需要一些标本进行进一步调查。

战争结束了,特定的加密通讯随之消失,针对专用算法打造的专用机也完成了历史使命。这里没有传闻中“丘吉尔下令砸碎到巴掌大”的戏剧桥段:当初制造的十台机器中的八台被拆解,零部件部分流入曼彻斯特大学等新设立的计算机实验室;原始图纸则按命令销毁或上缴封存。专用硬件在战争结束时被自然解体,这是纯粹的工程逻辑。

但这台机器并未真正消亡——它太有用了,以致军方根本舍不得彻底报废。

留下来的两台整机被转入了地下状态。它们随情报部门迁往切尔滕纳姆(GCHQ 新址),被改装后用于冷战初期的通用情报处理。GCHQ 在 2024 年公开承认,这两台战时机器一直在机房里秘密服役,直到 1960 年代初。

然而,在机器隐秘运转的岁月里,外面的世界正在书写全新的历史。

1945 年 9 月,停火仅四个月,弗劳尔斯赴美考察六周,走访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摩尔电气工程学院。在那里,他见到了即将完工的 ENIAC——几个月后,这台拥有 18000 个电子管的庞然大物即将以“人类第一台电子计算机”的身份名扬四海。

这构成了计算机史上最耐人寻味的一幕:弗劳尔斯早已设计并批量运行了十台大型电子计算机,却因《官方保密法》的严苛誓词,哪怕多吐露一个词都被视为叛国。他只能像个彬彬有礼的门外汉,静静地听美国同行描绘电子管高速计数的蓝图。

战后,弗劳尔斯被禁止从事电子计算机研发工作,回到邮政系统担任一名普通工程师。公开的计算机科学史给 ENIAC 戴上了王冠,而真正的先行者连在教科书里留下名字的资格都没有。

COLOSSUS part presented by Director GCHQ to Director NSA in 1986

1986 年 GCHQ 局长赠给 NSA 局长的 Colossus 部件,现藏美国国家密码博物馆。来源:Daderot / Wikimedia Commons,CC0

三十二年的沉默与四十六秒的终局

1975 年 10 月,英国政府突然在公共档案馆开放了一批带解说词的机密照片(代号 FO 850/234)。三十二年的官方封锁,终于裂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。

纽卡斯尔大学计算史学者 Brian Randell 顺着照片展开考证,在 1976 年的技术报告中写道:

In October 1975, after an official silence lasting thirty-two years, the British Government made a set of captioned photographs of COLOSSUS available at the Public Record Office 1975年10月,在官方沉默了32年后,英国政府在公共档案馆公布了一套带有说明文字的“巨人”照片。

Randell 迅速找到了弗劳尔斯。此时他已年近古稀,沉默了半辈子的老人终于能够公开谈论那些电子管与纸带的往事。但直到 2000 年《General Report on Tunny》全面脱密,世人才彻底看懂他的全套工程构想。

官方给这位工程师的物质奖励极其微薄:一份价值1000英镑的发明奖。当年团队成员 Coombs 曾感叹:“哪怕给一万镑、十万镑,也绝不算多。”而同甘共苦的助手 Chandler,因为职级过低,连一便士都分不到。

1996 年,由志愿者耗时数年复原的 Colossus 在布莱切利园通电开机,白发苍苍的弗劳尔斯坐在台下,看着那座仅凭八张历史照片与零星草图重新竖立起来的金属机架。两年后,他在伦敦家中平静离世,享年 92 岁。

Tony Sale with the Colossus rebuild, 2006

2006 年,Tony Sale 在复原的 Colossus 前。来源:MaltaGC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3.0

在 2007 年国家计算博物馆举办的密码挑战赛中,复原的 Colossus 用了 3.5 小时完成了战时密文破译;而一位德国程序员在一台普通家用 PC 上运行自编代码,只用了 46 秒。

今天的计算史学界依然在争吵它到底算不算“第一台现代计算机”。但弗劳尔斯在讣告里留下的那句自白,或许才是最纯粹的工程师注脚:

at the time I had no thought or knowledge of computers in the modern sense. 当时我对现代意义上的计算机一无所知。

他当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“现代计算机”。他只知道前线有一批密电需要赶在黎明前破译,成千上万的士兵在等待情报。